千年古墨，斑驳漫漶。一枚秦简的美图，好友间原图转发收藏，至若珍宝，比十丸大补汤更提底气。三万八千里耶简，最爱“迁陵地势美”。

一

在里耶秦简没有出土之前，我们都不知道迁陵县，更不知道洞庭郡，这是个连司马迁都不知道的事。我出生在洗车河的上游红岩溪，这是一个古镇，镇上人生来有一种优越感，自称街上人，把古镇叫河码头。河码头的含义，早就不是水运发达、可以通航的意义，而是指街上什么东西都买得出，像龙山城里包白菜，大安高山上的土漆，洗车河的霉豆腐，隆头镇的鱼干……当然红岩溪人也是知敬畏，毕竟龙山县城有镇南三坝（镇南坝、华塘坝、中南坝），沃野万顷；里耶自古繁华，有“小南京”之谓，酉水两岸瓜果飘香，河中还有大轮渡。上龙山城，下里耶镇，是乡下人最体面的两件事。我第一次体体面面上龙山县城，是十五岁初中毕业那年，参加中专考试。里耶距离红岩溪似乎遥不可及……

1997年的那个夏天，我终于夙愿得偿，来到了心心念念的里耶。当时，我代表县劳动局在内溪乡搞扶贫。内溪乡到里耶有四十华里车程，我是坐内溪派出所向所长的边三轮去的里耶。车过岩冲时，满山满岭的柑橘林那叫一个绿，郁郁青青，到了秋天指定是金山银山。酉水就在山脚蜿蜒流淌，蒸腾的云雾滋养着绿色的村庄。

里耶大桥正在修建中，我看到了里耶最后的轮渡。一排排的汽车在岸边等候，渡轮的汽笛呜呜作响，它是酉水河中的王者，载人也载车。那些轻便的小船都在小心翼翼地避着它。轮渡靠岸，“哐当”一声，跳板搭在斜斜的码头上，轮上岸上的车辆和人群就骚动起来。一个戴红袖章的管理者就吹响嘹亮口哨，上下指挥。他和开轮渡师傅一样，在努力站好最后一班岗。酉水划着一条弧线，绕镇南流，宽阔的水面丝丝带风，隐隐的江流声震荡着一颗相见恨晚的心脏。

这天是周末，向所长换下警服，挽着裙袂飘飘妻子的温柔，走向那片叫柳坪的河滩，将粗粝的须发和话语在此摩挲软化。垂柳依依，蔓草茵茵，卵石叠叠，酉水滔滔，柳坪是里耶最具小布尔乔亚调性的存在。里耶河对岸是保靖县的清水坪，清水坪的女人最爱到酉水边洗衣浆裳。说奇也不奇，酉水像在挖河对面的墙角，湍急的流水冲在右岸的墙根上，留下大块大块的石板，光洁平整，整出天然的码头，是妇女们最好的洗衣台和沐浴场。

难怪，里耶有民间歌谣这样传唱：前有玉石岩板，后有八面靠山；上有鲤鱼沉潭，下有婆树拦滩。这四句歌谣分别描述了里耶四景，“前有玉石岩板”，就是指酉水河右岸有一块巨大石板，天生玉质，如自然之镜，照日月星辰流转，人世朝代兴替。多情的酉水，不仅仅冲击出玉石岩板这样的自然杰作，还打造出独属于清水坪女人的酉水风情。她们俊俏勤快，也泼辣大胆，还善于泅水踏浪。老辈子，见酉水上的纤夫，赤条条来来去去，不躲不闪，只是把洗衣棒捶得山响，纤绳过身时，大大方方闪挪，把苦力人当亲人，心里眼里，一半欣赏，一半是怜惜。要是遇到放排的汉子撩骚，她们也会当儿笑骂回去，用盆瓢泼你个浇湿。放排人也不恼，一个飙滩，便过了鳞次栉比、飞檐翘角的里耶古镇，携着“千担桐油下洞庭，万条杉木达九州”的雄心和歌谣，飘然而去。

夜幕匝地，清水坪的姑娘媳妇就化作翘嘴白鲦，悄然入水，尽情享受母亲河的拥抱与亲昵。对面的柳坪，便是爱的旷野，双双对对，既借了柳树荫凉，也不负明月的辉光。听说，有一年，酉水满涨了堤岸，两岸的舟楫都断了。多日的阻隔，让一个清水坪的汉子相思成疾，为爱泅渡，一宿两个来回。从此，这汉子在里耶街上吃米豆腐把不出去钱，再也发不出去烟，一个是妇女家不收，一个是后生家不接。

幸好，这次里耶之行，我还到过里耶小学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像这样美的校园真是罕见。酉水之滨，校舍青砖黛瓦，窗明几净，更有曲栏小桥勾连，池荷榴果争妍，琅琅书声飘散在袅袅河风中。虽访一师范故友不遇，心中只觉有幸。

二

里耶，麦茶。土家语，即开天、辟地。这里是一座被岁月封存的古城。二十一世纪初，因为保靖碗米坡水电站建设，里耶古镇兴建酉水大堤，就在里耶小学搬迁的旧址下，发现了一口古井，继而发掘了迁陵古城遗址，继而有了里耶秦简国家二级博物馆。那是一个雨水淅淅沥沥夏日，是一双双裹满泥浆的手，把一块块带着墨痕的竹木片、柳叶剑和封泥印淘洗出来，直到鲜血淋漓，热泪盈眶。或许，真有天意，里耶开天了，秦文化的阳光照亮了这块神奇的土地，也照亮了酉水河上我非蛮夷的历史船帆。

近三万八千枚秦代简牍的惊世出土，成为解码大秦的百科全书。它就是沉睡的帝国边城，苏醒的时光史诗。里耶古城，当青石板路与夯土城墙在晨雾中苏醒，一场跨越二千多年的时空对话，悄然开启。1985年里耶镇发掘出土一批陶器、兵器等战国文物。从出土的陶片、青铜兵器以及生活堆积物来看，此城应为战国时期，楚国修筑的军事城堡，用来开疆辟土和抵御秦国的进攻。直到2006年6月，在里耶古城的考古中，惊现战国至秦汉时期的古城遗址，填补了中国秦汉古城，尤其是秦朝古城的考古空白。两千多年前，里耶古城是秦朝洞庭郡迁陵县的县治所在地，是当时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重镇。战国末年，秦始皇横扫六合，统一天下。秦军从乌江流域攻入酉水流域，楚军被迫东迁，从此这里就成为大秦的领土。除了这座没有被史书记载的古城之外，里耶还发现了西汉和东汉的两座古城。在整个酉水河流域，共发现了4座古城遗址。遗址包括城墙、城壕、井、道路、作坊、宫署、平民居住区，以及古代墓群。共涉及古城遗址、古墓葬79处。在2002年的考古发掘之中，里耶古城遗址的1号古井，出土了竹简木牍近三万八千枚。这些简牍，记载着秦朝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诸多领域日常，被誉为21世纪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。其中墨迹清晰的“迁陵以邮行洞庭”的简文，印证着大秦王朝“车同轨、书同文”的统治智慧；“九九乘法口诀表”简牍更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最早最完整的乘法口诀表实物。它证明九九乘法口诀表绝非舶来之物，中国人比西方早600多年普及算术。这些简牍上的字体为秦隶，有通邮、军备、算术、记事、行政设置、官职、民族等内容的记载。简牍出土的数量。甚至远超了以往所发现所有秦简总和，正所谓“北有西安兵马俑，南有里耶秦简牍”。根据以往的历史材料，世人只知道湖南境内，战国秦汉时期有黔中郡、武陵郡、长沙郡，但在里耶秦简之中，出现了“洞庭郡”和“苍梧郡”。这么多的秦简为何会在井中被发现？据推测，在秦末战乱中，当地官吏仓促丢弃官方文书档案，将这批简牍投入水井之中，意在销毁，而非刻意保存。因为简牍在被发现之时很凌乱，不仅有烧毁的痕迹，而且有生活垃圾，设计精度的古井在缺氧的环境下，意外使得这些简牍得以完好保存2200余年。

△ 曾晖 摄

里耶秦简的保护利用和文旅融合发展，是天赐良机，也是一个重大课题。里耶古城，跻身中国历史文化名镇；里耶古城遗址，是国内唯一秦代古城遗址，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各行各业也着急忙慌，在公开的秦简里挖掘行业文化的根脉。2012年9月13日，中国邮政集团公司面向全球发行《里耶秦简》特种邮票。编号为8-1541的秦简牍爆出古代“走荼”的史料，迁陵县户曹官员于秦廿七年五月戊辰日（上午10:48至12:00）完成四份文书，加盖迁陵县印章后，通过邮驿系统将芽茶寄往咸阳、高陵、阴密和竟陵四地‌，被誉为“中华茶业第一简”，揭示了秦代时，里耶的芽茶早已香飘九州‌。为此，乌龙山茶庄园园主，在庄园的迎宾大道旁立下了“茗荼”的碑刻，天下无二。

当然，作为一名长期在环境保护宣传岗位工作人员，我也挥舞着小镢头在这条“沟”里挖了挖。里耶秦简中有关于地震、干旱、雪灾等地质气象记录，也有枳椇（拐枣）、鲮鱼、白冬瓜等贡品丰歉情况记载，还有春夏禁止砍伐山林，禁止在鱼类繁殖季节捕鱼，私自盗伐林木、盗捕水产者，需缴纳罚金或服劳役等规定。就靠着这些收罗，帮助里耶秦简博物馆成功申报省级环境教育基地，打造了别具一格的“简上迁陵”样本。

记不清多少次在里耶秦简博物馆的展柜前流连，在一枚枚泛黄的简牍里穿越。这些公开的简牍只是冰山一角，历史的深处，有无数的谜底和猜想等待被打开。我们一直在等待，带着一些遗憾，一种焦灼，直等到编号9-2094的一枚秦简出现在博物馆的展柜里。站在这枚残损的木片前，我先是震颤，呼吸梗滞；然后长吁一口气，有一种完美的感觉漾上心头。“迁陵地势美”五颗字，墨痕淡淡，字字均匀，清晰可辨。虽然“迁”字略有残缺，此简仍然像一束炽烈的阳光照亮了雨后初霁的湘西大地，让远去的迁陵山河岁月明媚起来，为里耶古镇留下了珍贵注脚。

三

或许是凑巧，今年十月，是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锦护臂出土30周年。30年前，这件织锦重现于世，震惊世界。方寸之间，祥禽瑞兽织就华章，令人叹为观止；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，八字赫然，熠熠生辉，仿佛跨越千年，仍在向世人传递着某种深远的预示……

同样，在十月，里耶古城遗址与里耶古城（秦简）博物馆，经过提质改造后面向公众开放。当日，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向博物馆移交了700余枚秦简，这批珍贵的简牍回归后将进一步丰富馆藏内容，为秦简故里增添了充沛的底气。就是在这个开放日，我在博物馆看到了“迁陵地势美”秦简实物。在这枚秦简的旁侧，有一幅诠释“迁陵地势美”意境的电子画卷。画中群山排闼，酉水迤逦而来，迁陵古城依山而建，城门洞开，营房座座，集市上熙来攘往，商贸繁盛如《清明上河图》。在全域旅游的神秘湘西，一枚来自两千多年前的简牍，托出“迁陵地势美”，如东山日出，为里耶这片厚重灵秀的土地加冕。

“迁陵地势美”从里耶古城遗址“一号井”发掘而出，将秦人带着惊叹号的赞美，回响在酉水之滨。当然，迁陵所治除了里耶（龙山），还包括保靖、花垣、酉阳和秀山部分地界，五字秦简，与有荣焉，千里酉水，同气连枝。“迁陵地势美”一句，朴实无华，语意明确，应是秦代官员对迁陵一地考察后的结论。考察对象是“迁陵县”，内容是“地势”，结论是“美”。“迁陵地势美”是秦简中对迁陵县地理环境的概括性赞美，反映了秦朝经略南方时对地形的考量。“地势美”中的“地势”指地形、地理条件；“美”意为优美、优越。结合秦代语境，“美”不仅指风景秀丽，更强调地理位置的战略或经济价值，如易守难攻、土地肥沃、交通便利等。它不仅是对自然风光的描述，更隐含了军事、经济和政治层面的战略意义。通过这句简文，可窥见秦代地方行政的务实风格和地理观念。

从地理位置上分析，迁陵地处武陵山区，位于沅水支流酉水流域，周围多山地、丘陵，但河谷地带较为平坦。秦简中强调“地势美”，可能基于以下几个原因：

迁陵县（今湖南湘西龙山里耶镇）位于武陵山脉腹地，毗邻酉水（沅水支流），是秦代控制西南边疆的军事要塞。其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，且依托水道连通洞庭湖流域，成为秦朝经略“西南夷”的前哨基地。里耶秦简中多次记载物资调配、军队驻防等内容，印证了其军事枢纽地位。迁陵城三面环水，一面靠山，既保障饮水与灌溉，又能借助天然屏障防御周边族群（如“濮、越”等）。这种地形符合古人“依山傍水”的筑城理念，被视作“地利”的体现。可见，迁陵一地，军事价值明显占优。秦简中提到迁陵“田垦率较高”，说明当地土地适宜开垦农耕。虽处山区，但河谷地带土壤肥沃，且周边森林、矿产（如朱砂、铜矿）资源丰富。秦推行“垦草”政策时，迁陵成为移民屯田的重要据点，其“美”体现在资源可支撑边疆开发。可见，迁陵地域经济价值足够。作为县治，迁陵是区域行政中心，地势美可能暗示其位置居中，便于管理周边地区。里耶秦简中另有文书提到迁陵的“田赋”“户口”等，可见秦朝对此地的重视。作为洞庭郡下辖县，迁陵设有完备的官僚机构（简牍中有“迁陵丞”“迁陵守”等职官记录）。其地势之“美”亦体现在便于建立行政中心：酉水河畔的平坝适宜筑城（里耶古城遗址即在此），且水陆交通便利，利于政令传达与物资集散。迁陵（里耶）成为政治行政中心，有一定历史选择的必然性。

欲说迁陵地势美，必先悟里耶古城地利。走进井字形古城遗址大门，你会发现其三面临水，背靠雄浑孤绝的八面山。占地二万平方米的考古遗址，保留着古城墙、护城河和北门吊桥。纵横两列车辙的轨道，一条横贯东西，一条通达南北，弥漫着历史的烟尘。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后世来者，这就是大秦帝国的迁陵县治。这里土地平旷，却壁垒森严，县署、兵营、作坊、武库、民居、集市各得其所。因城外水绕，千里通波；城池水润，古井甚多。聚水即聚财，里耶自古繁华。里耶古镇作为湘西四大古镇的翘楚，底气从何而来。我想起了龙山县文联老主席刘昌儒老先生的话：是从“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”的金戈铁马中驰骋开来的；是从“一镇繁花一镇笑，满河绿水满河船”的古码头上丰腴起来的；是从“红灯万点人千叠，一片缠绵摆手歌”的古老歌舞中流淌开来的……

有一个成语，叫“朝秦暮楚”。在感情的世界里，它是一个带色彩的成语。而在千年光晕里的里耶，它是土生土长的历史典故。战国时期，秦楚争霸，而在夹缝地带的百姓或小国为生存不得已左右摇摆。这摇摆，是双方军事力量的消涨，是清江血，也是酉水泪。归根结底，是里耶古井里掘出的那个谜底，只缘“迁陵地势美”。

四

今年九月，在第四届湘西州旅发大会开启前夕，龙山县现任文联陈新祥主席组织我们几个文友，开展了一次“里耶寻秦记”文学实践活动。边城不边，我带着一捧鲜花，在龙山北高铁站，迎来了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得者张雪云老师。她带着迷人的微笑，也带着大湘西赤子心灵，踏上去里耶的征程，为残损的秦简，寻找可以媲美、可以镶嵌、可以流传的文字注解。随行者，还有承忠、光耀、邦平、昌辉、张军，可谓众星拱月，相互照见。

秦代迁陵所治，除了里耶，还有酉阳、秀山、花垣部分地界。秦简显示，濮人、杨人、臾人（苗族祖先）与秦人虽存在居住区域差异，但通过行政、经济活动形成密切交往，如启陵乡、二春乡的土著居民与县城秦人互动频繁 。 ‌里耶秦简（9—2300）记载“都乡黔首毋濮人”，表明都乡（县城及周边）无濮人，而启陵乡、二春乡（乡下）有濮人居住。濮人是武陵山区的原住民，与土家族有直接关联。里耶秦简（12—10）记载“越人以城邑反蛮”，其中“越人”指杨人，杨人即杨越族群，属于南方越人的一支。表明杨人已大量进入酉水流域并与当地濮人、臾人（苗族先人）互动 。里耶秦简生动形象地证明：大秦帝国时期的里耶（迁陵县）地区乃至武陵山区，是土家、苗、汉等多民族祖先共同繁衍生息的家园。

我寻秦里耶，并不囿于里耶。第一站，我们来到了秀山县石堤古镇。这里是梅江河和酉水交汇点。酉水河从南转东，绕出一个大湾，拥抱远来的梅水，形成了江南独有的水文景观。石堤镇因兼两河水运之利，成为渝湘边区商贸中心，清代曾设巡检署，被称为“蜀东要塞”。古镇还有半壁特色古民居，临水而建，满目青碧色，更兼三角梅红紫花叶装点，让人一见倾心。一色青石砌成的卷洞门，屹立于古镇的码头上，颇有小“朝天门”的气势。河风吹拂，青石墙泛着岁月的银灰，仿佛述说着九溪十八峒起义的悠悠往事。

在石堤街市，有三个店必逛。在下码头街83号，我们找到“茂名豆腐”店。店门敞开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，正在执刀划拉一磨刚出箱的水豆腐，小心翼翼地装袋，递给一个拄拐的老者。文友承忠，示意大家不要围观，他自己也去找其他街坊问询。得知，这田家豆腐在石堤最是有名，用它煮河鱼香不过，那丰腴利索的守店人是吴家女子田家媳。就在豆腐店的斜对门，有一爿小小菜刀店，广告却很响亮：楚家刀，可以刮胡子的菜刀。最后，选定正宗石堤豆腐鱼馆吃晚餐。真是三十夜胳膝头洗得好，正赶上老板收一条野生大鲤鱼，五六斤的光景，还有一两斤小杂鱼，叫老板一锅烩了。据传，外地客商品尝石堤豆腐鱼后，赞不绝口，将食材带回家乡，却始终无法制作出与之相媲美的味道。石堤豆腐鱼的美名，也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传播开来，成为酉水、沅水流域极负盛名的一道名菜传承至今。如今细细想来，其奥秘，还在食材上，那田家豆腐，它细嫩爽滑，鲜美无比，更神奇的是，在汤汁中越煮越嫩，却依然保持完整，筷夹不散。若再深究，就在于石堤得天独厚的水质及本地生长的黄豆。美食之美，除了厨艺，归根结底，胜在地势之美。

没有坐等美食出锅，我们趁机去了重庆秀山大溪国家湿地公园。不过一刻钟车程，就到了龙梯，这里拥有金弹子古树100多株，散布于10余亩山林中，其规模之大，全国罕见。其中一人能够合抱的百年以上的金弹子古树有18株，尤其是一棵千年金弹子王，直径达100厘米，直耸云霄，极为壮观。成片的金弹子古树林与一株纵横蔓延30余米的千年倒钩藤掩映互生，极具观赏和科研价值。林中有一座坟茔，这是一个生死相守的情结，让我们肃然起敬。墓主人叫李艮枝，这片千金不换的林子，由李艮枝老人守护近半个世纪，她只身挡在刀斧锯子前，阻止多起盗卖事件，给子孙留下了眼前这片“金子林”。

从龙梯再进两公里，就是千年打捞寨。打捞寨，位于酉水河东岸，始建于元代，初名“打妖家洞城寺”，明清时期发展为桐油贸易中心，现存清代石门基址与青瓦木构建筑群，外围设48道石门框形成迷宫布局。民国三十年曾作为大溪乡政府驻地。寨内吊脚楼群依山而建，保留明末清初土家建筑风貌，历史上村民以渔业为生。历经风雨，打捞寨洗尽铅华，像一枚素颜土家女子，跣足静坐于酉水老旧码头之上，风情万方，都掩于深山。

相传，一葛姓人氏于元末明初从江西迁徙至此，以经营桐油为生。桐籽打油前，是需用火炕的，有一回，店里负责炕桐籽的长工困倦不堪，不幸失火，将炕上桐籽部分烧毁。老板不忍心舍弃，便将烧剩的桐籽继续榨油，以次充好，顺水卖往常德。谁知常德桐油老板用过此油后，觉得此油品样虽次，油质异常优秀，不怒反喜。桐油商不顾山高水长，千里寻觅于此，欲定下所有桐油。葛老板见顾主进门，起先以为是索赔，便支吾闪烁；待说明来意后，大喜，暗庆因祸得福。从此打捞寨声名远播，迅速发迹。

当我们到达打捞寨酉水码头时，大约下午五点三刻。远方的日头略高于山尖，天上飘移的云彩绮丽而明亮。宽阔无尘的水面打开舒展的视野。对岸远处，有舟影翩然，将逝于对岸的汊河，蜿蜒于山后。晚照的夕阳落在漾漾的水波上，有了镀金的特效，光影像蜜汁一般养眼。水面高处，有玄色的鹰在水天间盘旋，翼翅上驮着微芒；靠近码头的地方，有棚舟一叶，长橹半泊于水中，半搁于舟。码头岸上，有一只新船，斜身栖于木马之上，船头未封，有波光桨影穿越过来，贴上“云渡大溪、梦里水乡”的标签。

打捞寨的码头上有一把座椅，它是渡娘留下的。等她戴着余晖，从对岸驾船归来，张雪云老师迫不及待地采访起来。她就是座椅的主人，晨昏之间，坐在椅上听人呼渡，踏波逐浪，送两岸人物往返。在酉水上，做这行当的人，时有相逢。昔时，摆渡人打“河谷粮”，今日已经是公益性岗位。

五

夜宿八面山，山上的微凉慰藉了整个夏热秋燥的烦忧。在云上小舍安排好住宿，八面山已经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。没有相邀约，几个文友心有灵犀，便相逢在游道上。置身于山巅，左手下边是深渊似的悬崖，除了倏倏的风声撩动着，便是夜色漆黑；右手下面，是大岩门草原，平坦开阔，歌声、霓彩和篝火在撞击着夜的束缚，释放着青春和野性的力量，像精心制作八面山亚洲最大桌山的烫金名片。

民宿，小舍，悬崖酒店，山顶上的房间次第亮了起来，山上的草木也有了迷人的色彩。一树树紫花醉鱼草花期正好，一串串花蕾在夜色中开得比白日里更好，幽幽的花香醉鱼也醉人，却比夏日里的馥郁多了一些冰镇效果，近乎梅香。一个个山包，就像美容院打开的雾化器，喷着细雾顺着微风，让荻草有了美容美发的精致与惬意。我们一行人在山间漫步，打开最美好的话题，在步履上轻盈地向前铺陈着，和路边初放菊芋花，肥美带露的三叶草呼应着。山路盘旋繁复，转来转去，又回到了原来的三岔路口。显然，我们迷路了，忽地让我想起了八面山有迷魂草的传说了。这时，我们每个人都打开了手机手电筒，凭着自己的感觉判断，在夜色里摸索。结果大家意见有了分歧。光耀指了一条路，张军指了另一条路，互不相随。光耀一人独行，并且发来照片，证明他最先回到迷雾中的Box房间。大约半个小时后，我们余下的六个人，越荒径，下蛮踏着草丛露水回到了住处。

一夜无话，睡了入夏来第一个囫囵觉。天亮后，顺着八面山网红公路，先游了土家兄妹成婚的晒衣岩，又远眺了绿林意韵未尽的燕子洞，从自生桥打了一个转，就回转里耶了。回程的路上，光耀又说起昨夜迷路找路的事，结果吃了一个大瘪。文人毕竟是文人，说故事的是邦平。他说，一只乌鸦和一只喜鹊看四个人打麻将。乌鸦说，你们几个都发财；喜鹊说，你们几个要折本。几个人想都不想，就留下了喜鹊，把乌鸦轰走了。结论就是，乌鸦嘴，说得再对再好，也没人听。